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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和师母结了婚,家徒四壁

 “我叫他别的不要管,”师母说,“我只要他读书写 字,我磨墨,他就写字,写啊,写啊,他的字就是那时候写出 来的。”

  听起来简直像旧式小说。一个新嫁的女子不磨新镜,磨一 方沉沉的砚。

  “师母可惜不识字,”老师有时也惋叹,“她那人真聪 明,你去叫她背唐诗给你听,她会背好多o ”

  我觉得惊奇,不识字怎么又会背唐诗呢?词话上说秦少 游的“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的句子是“虽不识字 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语”,大概好诗真是可以不借文字而直逼 心性的。

  有一天,我真的去找她,她把一本《唐诗三百首》翻了 翻,很兴奋地说要背《蜀道难》。

  噫吁蛾——危乎一高哉一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 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 不与秦塞通人烟

  日本在校大学生放荡劈腿 20.jpg

  几乎是一幵腔,我就给谣慑了,诗原来可以好成这样子 的,诗原来是可以让不识字的人也可以记诵一辈子的,诗原来可 以让一个女子在婚姻之余,在七个孩子之余,在六十年的柴米油 盐酱醋茶之余仍能在一刹那间腾地而起,如登绝壁,如临鸟道。 师母背诗的时候整个变了一个人,既仿佛赵燕豪侠慷慨悲歌,断 弦裂帛,又仿佛胸臆间有万种柔情千种凄凉。

  那件事,我一直不能解释。

  事实上我所认识的师母完全是一个现实世界的女人,能吃 苦,也懂得处富贵,并且精力无穷。老师做官能讲原则有操守,

  背后是有其可依恃的力ffi的——当然,做清官的妻子是怎样一回 事,恐怕也不是常人所能知道的。

  “你不要吃馆子,要自己煮饭。”我刚结婚,师母就热 心地跑来告诫我,“你记得,吃不穷,穿不穷,不会算计一 世穷。”

  “洗衣服的肥皂买来以后要先放在风里吹得干干的。”她 继续拿一块南侨水晶肥皂示范,“用的时候就不会软软的一不小 心就塌(塌指涂)多了。”

  “洗大被单用一块碱煮,小被单用半块,晒出来,清清 爽爽!”

  她教我的方法我一概没有试过,但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 得死牢,一想起来就眼热心酸得想哭。许多人骂政府、骂贪官污 吏,他们可曾看过“司法行政部副部长”的妻子怎样节省地用一

  

  块风干的肥皂洗一家七口的衣服。

  “那时候穷,”她絮絮地说,“我就自己种豆子,豆子 好长,我收了豆子磨豆浆,做豆腐,晒豆腐乳,一家人小菜 都有了。”

  “我们小孩个个好,”她自豪地说,“管小孩其实容易, 一个零用钱都不要给,家里多做点好吃的东西,我告诉你,一放 学,他们拼命往家里跑。你想,身上没钱一家里有吃一^他们 不回家还跑哪里?孩子跑回家了怎么会变坏?”

  师母的教养理论我从来没有在别的书上看过,但我完全相 信它的效用。

  “不要应酬,老师无论往哪里去,我就是不去,我小孩 小,我就是不去,我要熬到小孩大了我才出去。”

  师母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人。什么事都磨不倒她——可是 一提起她的大女儿,她还会哭起来,三十年了,有些生命中的灾 劫永远无法成为陈迹。

  “她人聪明,功课好,一心要强。

  “有一天,学校运动会,她参加赛跑,她拼命跑,一口气 跑到底,她吐了血一她原来有肺病了!

  “那时候,她班上另外一个女孩子也生了肺病,那女孩的 爸爸跟老师也是同事,结果人家有钱,我们没钱,人家把女儿送 到歌乐山养病,我们不行一后来人家的女儿病好了,我们女儿 死了,一样做官,人家有钱养病……’,

  

  她转头去?老师,老师別过头去。

  “唉,她就是太聪明了……”隔了半天,老师没头没脑地 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消廉的代价是可怕的,恐怕唯有英雄才付得起。 读圣贤书,是要傘自己的行为做注脚的。

  做中文系的行政主赞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中文系的人事 变动少,一堆人永远聚在那里,而且又文人相轻,縻擦难免,老 师倒是得糊涂之福,垂拱而治。他年轻时如何我不得而知,据说 演讲也颇动众;但晚年我看到的他,却是尽用最简单的句子说 话,说完了也不加解释,听的人有时不免愣半天,然后才忽然会 过意来。

  “从前我有个部下,家里养了只小狗,肥胖可爱,我千不 该万不该夸了他的狗一句,没想到第二天他就把狗带来了一是 煮好的狗肉!

  “我心里难过得要死,怎么会有这种人?我以后就知道 了,君子不但不可以把所好示人,连容易引起误会的话也要 少讲。”

  他真的不多说话一除了跟小孩子在一起的时候。

  有一次,有人告诉他某位老教授好骂人,有时候整堂课都 因为骂人骂掉了,他颇不以为意。

  “天下事,不胜其骂,姑不骂也。”

  这句话我以为还有下文,却竟没有了。后来有一次他又补

  

  ^ ??我?年轻的时候也減爲人,后来想想也没意思,就?把 家?柳了,自己作了主了,又能做得比人家好到哪里去?” 一次,将一位老教授和一位年轻的讲师冲突,我以为

  他-定辨?老的,不料 拗执的老教授说:

  ‘‘骂人家不通!你自己就通吗?天下人有几个通的? ”不 知为什么,我觉__扬声骂人的时候,酿三分恕道。

  有一次,是中秋节的第二天,他迤進然地走进办公室,一

  径微笑翁。

  “台湾会很有希望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了这么 一句话。

  “我昨天半夜看月亮,一片云都没有,月亮真清,简直娇 滴滴的。”

  他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一枚清艳的月亮就能让他知道台湾会 有前途,但我听着却深深动容。天道好还不言自明,天地既有力 量,丝毫不爽地按时推出光风推出雾月来,则公理正道,自在人 间,朗朗乾坤,岂容宵小。

  又有一次,是个晴和的下午,他进门的表情特别愉快。

  “我忽然把做人的道理都想通了o ”

  大家都大吃一惊。

  “不过是‘内圣夕卜王’就是了!”

  

  内备圣人之德,外具王者之风,那句话出于《庄子》,我 本来也并不特别崇拜那两句话,但想起那个山风穿户的下午,想 起老师心领神会不胜欣悦的表情,那句话也变得有分S而可信赖

  老师似乎是毫无权力欲的人,一旦去官,他不恋栈,他 对教师生涯倒很喜欢。

  “叫化三年,皇帝都不想当。”有一次他对我说。

  我没有十分留意。

  “你看,你知道叫化子是怎样的吗?”

  他说着,竟学起来了,我着起急来,赶快跑去关门,万一 给人看到我们中文系系主任在表演叫化子怎么好意思。

  “你看,他走到这里要一碗饭,”他真的伸出手来,“人 家不给,好,他就走幵,他走走,晃晃,自己唱个歌,累了,倒 在门口就睡了。”

  谢谢上帝,他总算没有表演倒在庙门口睡觉,但已够令人 惊奇了。那以后我好像忽然了解老师的另外一面了,原来,他也 可能有一种流浪人的血,原来他不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原来他不 是宦海三十多年的官员,原来除了家除了学校除了官职之外,他 还有一个“我”,一个偷偷羡慕着落魄天涯的乞丐的“我”。

  老师好吃,但并不奢侈,一碟凉拌豆腐,一道香椿芽炒 蛋,冬笋雪菜,泡菜炒肉末,小小的酥鱼,入口即化的狮子 头……和老师吃饭是一种特殊的经历,他的动作从容徐缓,态度

  

  严肃一不是悲苦的严肃,是恰然的严肃,仿佛对万物都有敬 窓,有谢:So仿佛一饭之恩,都应该为之礼天。

  记得有一天他带我去徐家吃饭,闻说徐先生以前做情报工 作,但我到他家中却只见一排花架,九重莴闲闲地幵落,客厅 似乎也就是书房(大概是山中客少至,所以他不免为书设些座 位),徐先生在看一本发黄的线装书。

  似乎在他们那辈朋友中,打电话订约会是不必要的,跑到 别人家吃饭也是理直气壮的,甚至带着学生去吃都毫无愧色。他 又指名要吃芙蓉豆腐,徐太太不知如何烧,他就要她备好肉片和 嫩豆腐,又叫我到院子里去釆又红又艳的芙蓉。那天风大,我颈 上原系着个纱兜,当时就解下来权充花逛。幕春的花园,芙蓉照 得草木含鲜,一会儿就釆满了一兜,芙蓉花瓣经开水一烫,氽入 肉片豆腐,我一直觉得那是一道美丽的菜。美的是那个中午,是 山舍的朴拙,是那一代无矫无饰的友谊,是一个女孩子春衫乍换 釆花枝头时的好情怀,是一捧春红所烩成的一道菜。

  老师喜欢写字,他要我们学王羲之,但我觉得他自己的字 分明不像王羲之,他的字笨大重拙,笔酣意足,像他的人。老师 又珍藏着一种大纸,一张宣纸竟有一人宽,两人高,真是惊人的 大,他七十岁双寿那年曾取出两张交人去画两幅画,有一位教授 一看,急得跌足而叹:“糟蹋了,糟蹋了,要是不画,那纸是稀 世珍宝,画了,就只不过是张普通的画就是了。”

  老师似乎专爱那些又大又洱的东西,像大纸、大字、八大

  

  山人画的丑石。

  我升任讲师后不久,老师也就退休不做系主任了。老师在 位的时候,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理,他每过生日我只肯去吃一碗 面,却不肯送一点礼,我是晚辈,年龄和老师的外孙一样大,赖 皮吃一碗面我自认是说得过去的。但如果我送礼,我就觉得有阿 谀上司的嫌疑。反至老师退休,我倒是年年生日必去送一份礼。

  老师八十岁诞辰,大伙凑了两桌席,老师当时已鳏居,体 态龙钟,大家敬酒,他几乎要花十秒钟才站得起来。我忽然想起 老师七十岁生日那年,大厅里贺客如云,我还记得当时于右老已 精神不济,上下汽车几乎都是靠人“拖”出来“塞”进去的,但 他还是来了,他们那一辈的情谊是我们这一辈想不透的。

  老师的朋友——去了,连师母也去了,早夭的女儿去得更 早,老师此刻的心情又是如何的呢?想起李贺的句子:“飞光飞 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惟见月寒日暖,来煎 人寿。”生命竟是这样的吗?我望着老师,竟觉有几分陌生。

  两年以后,老师去世了。